乡村是艺术家的“桃花源”, 还是资本的新战场?
时间:2018-07-28 来源:俊沃艺术 作者:俊沃美术馆

乡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乡愁的寄托、诗意的远方,还是避犹不及的穷僻之地?

  对于艺术家来说,乡村是承载其家园梦想的净土,他们愿意从城市移居乡村生活和创作,而资本的介入通常也会带动乡村经济、文化的发展。艺术与资本如何在符合艺术规律和商业逻辑的前提下,更好地发挥和体现自身的作用和价值,以使得乡村既能满足村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能加速推进乡村建设向高质量发展?

  在文旅融合的当下,得益于各级政府的大力扶持,资本也在流向山清水秀的乡村,介入乡建的艺术家、批评家、建筑师、策展人越来越多。艺术将为乡村带来怎样的改变?

  2018年虽然已经进入下半场,但上半年艺术界所激荡出的种种余音犹在耳畔。有两场活动颇为引人注目,一者是艺术北京ART PARK公共艺术展上以“行走在自然中的艺术”为主题的展览和论坛;二者是“大地艺术节——2018越后妻有三年展”中国发布会的举行。两者切中时下最热门的乡村振兴话题,也都在讨论生态自然与公共艺术的关系。显然,艺术正在以其自然而然的生长方式介入到更多的场域,就像一棵树到了夏天,自然就枝繁叶茂起来。

  “万物共生”&“原乡”

  “‘万物共生——行走在自然中的艺术’‘原乡——乡村振兴的艺术杠杆和返璞支点’两场论坛的题目是我拟定的。”北京再造文化董事长、艺术介入创始人刘军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近年来,业界对生态、自然、乡村关注更多,所以我们的论坛便做了这样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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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乡——乡村振兴的艺术杠杆和返璞支点”论坛现场

  在刘军看来,自然和乡村是一种非常生态的关系,倡导“万物共生”“原乡”,是因为自然不可复制,而每个乡村也是不一样的,二者最理想的关系应是共生状态。“之所以采用艺术的方式介入,是我觉得艺术是比较好的,也是比较高级的方法。艺术思维强调的是创新和独特性,如果某件作品变成复制模式,也就不成其为艺术了。相对来讲,艺术是用比较积极的方式来达到改造和提升的作用,这和自然、乡村的要求其实是吻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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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栋 《羊群》 2018艺术北京ART PARK“行走在自然中的艺术”

  将“艺术杠杆”“返璞支点”设置为论坛主题的关键词,究竟是何用意?刘军表示,是想通过艺术去撬动各种资源,最终形成有机的提升,或者说是一种再造和发展。“艺术作为一种介入形式,提倡在实施过程中更多地考虑因地制宜,相对来讲是比较温和、可持续的方式,而不是强制性的。现在我们看到一些艺术乡建项目采用比较粗暴的方式,很多时候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成果,反而造成一些不可逆的破坏,这是我们不希望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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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明园的艺术家们

  “黎明前地平线上的曙光已慢慢亮起,照耀在我们的精神之路上。一种新的生存形式已在华夏大地上古老而残败的园林上确立!”1992年,画家王秋人在其《圆明园艺术村自由艺术宣言》中这样写道。如今,从那个时期为数不多的影像留存如吴文光的《流浪北京》、胡杰的《圆明园的艺术家们》中,我们可以看到圆明园艺术村的出现并不是一个偶然的文化现象,就像时隔20多年,当下我们所热议的“艺术乡建”也成为一种文化现象的时候,再来回顾这个由艺术家们聚集形成的“乡建人”群体,自然会有一种抚今追昔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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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艺术区雕塑

  “由当年从圆明园一带转移到如今798、宋庄等地抱团取暖,逐步形成的艺术家选择乡村聚居的模式,目前已经在全国许多地方蔓延开来。作为整个社会中最新潮的人群,艺术家为何躲开车水马龙的都市跑到僻静的乡村去生活与创作呢?”艺术批评家徐旭认为其理由有三:一是乡村有土地可以建大工作室;二是乡村的生活成本相对低廉;最根本的,是乡村比城市更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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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庄艺术村的上上国际美术馆

  徐旭分析,自从中国进入市场经济时代之后,艺术家便挣脱了以往对单位的人身依附关系,而自由艺术家这一社会身份的选择,是没有门槛的。任何人只要不想从事具体而刻板的职业,那么他都可选择自由艺术家这一类似于社会闲杂人员的“自由职业”。“只要作品能找到销售对象,你就能继续‘艺术家’下去,这就是躲进乡村混生活的艺术家的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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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艺术介入年鉴》项目启动仪式

  “从逻辑上讲,我们愿意去做一些尝试,进而形成一种发展模式,而不是一种商业模式。”刘军介绍,“艺术介入”致力于整合国内外设计、艺术资源,通过更加系统和高水准的公共艺术实践,为中国未来城市化进程提供更多富含艺术和人文内容的支持,近些年已经参与了诸如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北京国际设计周等众多国内外公共艺术项目。

  质疑“桃花源”传统

  与土地、自然的亲近,是自古以来劳动人民和文人士子的追求。“古老的创世纪神话,历来都是文学史的源头,后来的文学艺术创作与土地的关系,都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性。”关于人与土地的叙事,徐旭认为,纵览文学史,像《诗经》中的《小雅·大田》等堪称代表,而农事诗、田园诗、山水诗等与土地密切相关的诗歌几乎占据了中国诗歌史的半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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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辋川图》

  “至于说到造型艺术,不妨从宋元山水画一路看到清代‘扬州八怪’笔下的那些与土地有关的绘画作品,我们便可从中发现文艺创作与土地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紧密。”徐旭表示,“究其实质,二者就是鱼与水的关系。如果我们把视线从艺术领域转移到更广阔的社会政治与经济领域里,就可以看到,无论哪一场改朝换代的变革或战争,都是因土地而引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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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鉴《夏日山居图》

  土地、自然与艺术天然就是密不可分的。就像一说起“桃花源”,人们自然便想到了东晋诗人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此诗所描绘的乡村田园景象至今让后世所追慕:“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那么,对于文人士子来说,乡村是“桃花源”还是“避风港”呢?在作家、艺术家老村看来,“桃花源”看似是落后的,但这是一个精神层面的追求。“我觉得‘桃花源’是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知识分子追求的终极状态。不管是八大山人画的鸟,还是石涛画的葡萄,中国画家一直在追求的就是‘桃花源’。在某种意义上,‘桃花源’也是一种心境。如果一个人能对自己真实的生命状态有所认知的话,即便他身居城市,心中感觉也如同身处深山老林。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桃花源’的状态。”

  徐旭则认为,陶渊明作为一个生活在东晋黑暗政治生活中的文人,他逃避官场、遁入乡村,选择了一种与世无争的逍遥生活方式。“若从积极的方面看,他的‘桃花源’理想当然具有与政治权力不合作的、值得肯定的、独善其身的高贵成分;但这一姿态是消极的,因为他没有真正去触及现实,而是逃避现实;不是去对抗与改变社会,而仅仅只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自我欺骗。”

  “‘桃花源’的理想,能与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理想相提并论吗?西方知识分子的‘乌托邦’理想是一种在‘无’中创造‘有’的价值观;而中国士大夫的‘桃花源’梦想,则是把‘无’当做‘有’的自我麻痹和陶醉的人生观、价值观。如果我们把东西方读书人这两种对社会的理想设计并置,来作对比性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一大问题。”徐旭表示,正是因为1215年就有了《大宪章》,继而又有了1516年托马斯·莫尔以“乌托邦”这样一种社会改造的蓝图,西方世界才会走在了人类社会的最前面;而中国不过是些老子的“小国寡民”、庄子的“逍遥游”、陶渊明的“桃花源”这一类的遁世理想,这使得我们的民族精神永远停留在自欺欺人的‘避风港’式的消极理想中。”

  艺术家徐冰的作品《桃花源的理想一定要实现》创作灵感之一亦源自《桃花源记》。“徐冰制作了百余个陶塑作品,并从中国5个不同地区收集到各式山石,以期展现它们的人文地理特色,从而反映中国古代山水画中的典型风格和内在美感。”对于这件大型装置艺术作品,夏可君在《徐冰对自然的反向重构:桃花源式的虚托邦》一文中描述道。此件作品巡展时颇受瞩目,亦引发争议。徐旭直言不认同,以为它代表了当下一股扭曲当代艺术批判精神、迎合东方美学趣味的潮流。

  徐旭认为,艺术家们在山清水秀的环境中生活与创作时,如果还能心系天下,放眼全国与世界,不放弃一个知识分子对民族、国家与整个人类的责任担当,那么,这种意义上的“桃花源”才是有意义的,才是应当被肯定的。

  “整个趋势是向好的”

  艺术作品毕竟只是艺术作品,只能是艺术家表达田园梦想的一种艺术构成,它既不能挽救早已凋敝衰败的乡村,也无济于背井离乡的人们精神上有所安慰。

  “近几十年来所推行的城镇化进程,现在来看还是比较急功近利的。”刘军认为,谁都希望用最短的时间看到最理想的效果,“但我觉得还是需要沉淀一下,现在需要让这个惯性释放一下,接着会有一个尘埃落定的过程。”

  “中国的城镇化率即便到了80%,也还有几亿人要生活在乡村。随着城镇化的扩大,乡村会逐渐减少。但是,至少还会有10万个以上的村庄要‘活’500年以上。它们不能再是被人抛弃的‘空心村’,而应该成为一个有独特产业优势和文化面貌的宜居宜游之地。”首席品牌官联盟主席、世界艺术小镇中国委员会执行主席梁中国表示。

  自2013年全国开展美丽乡村创建活动以来,国内涌现出一大批各具特色的范例。但徐旭对目前各地展开的美丽乡村创建工程的实际结果持保留态度。“我担心这一宏大工程可能会使乡村变成一个个非常可疑也非常滑稽的好莱坞电影工厂。如果在今天的中国乡村复兴过程中,能出现更多的栗宪庭、林正碌、程美信就好了,即便有了这样一些具有献身精神的艺术界人士参与乡村改造,但中国的确太大了,能把所有已经凋敝与荒芜的乡村都带进美丽乡村世界去吗?”

  近年来,随着一些文艺界人士回归乡土,以艺术的方式参与乡村建设成为一种文化现象。那么,这一现象折射出的是艺术家自身对乡村的热爱,还是乡村亟待外界力量给予帮助?

  从小就生活在乡村的老村认为,我国乡村一直处于被破坏的状态,现在有一些艺术家回到乡村对自己的家园进行修复和改造,这是很好的方向,至于会出现各种问题,都可以理解。“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需要不断沉淀的过程。现在艺术家到乡村,尤其是一些很有个性的艺术家的进入,增加了乡村文化的多样性,我觉得未来会朝着更加丰富和深刻的状态发展下去,将来会有更多知识分子回到乡村,因为乡村毕竟和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田园梦想是有关系的。”

  “艺术家进入乡村,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是一种再生的机会。”老村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现在大部分艺术家在城市生活,而他们画的自然和土地的那种生命感觉是相隔离的。“如果说在进入乡村以后,能够有几年真实的乡村体会,他们就会对自己的生命和自然的关系有重新的理解。艺术家只有深入到乡村,才会感知到有血有肉的乡村生活。那是一种有机的生命状态,这样你的艺术情感的表达才不会空洞、苍白。”

  在徐旭看来,艺术家扎根乡村之后,久而久之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乡村与农民的精神生活品质。“不过,这个变化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促使它发生‘化学反应’。从积极的角度看,艺术批评家程美信和艺术家林正碌在福建乡村搞的相关实验,对于未来的乡村而言,的确具有正面的意义和价值。”

  刘军认为,现在国内的艺术乡建项目发展势头很猛,但也存在良莠不齐的现象。“在这个过程当中,可能会采取一些突飞猛进的发展方式,“就跟赛马一样,总会跑出来一些好马,也会出现一些样板和范例。”

  “艺术在介入乡村建设的过程中,应该是一种被谈论和被监督的状态。如果大家对这个过程中所发生的现象不谈论、不监督,那么恶劣的事情就会愈演愈烈,而好的做法也得不到张扬。”老村说,“现在一些媒体并没有起到这样的作用,我甚至觉得应该找到一些失败的案例来谈一谈,或许更有成效。”

  “中国的城乡二元结构体制,实际上一直是一种分离状态。现在有的知识分子介入乡村建设,他不光是带入资金,还带入城市文化。如果政府能提供一些政策支持就更好了。在这个过程中,也许会为破解城乡二元结构体制的问题找到一条出路。”老村补充道。

  乡建需要产业思维和艺术思维

  当各路人马涌进乡村,我们不能不思考,这是城镇化进程发展的一种必然转向,还是商业资本打着艺术的旗号进行的又一场资源掠夺?政府、社会、市场和农民四方如何在乡村振兴的战略中摆正自己的位置并发挥作用?

  显然,乡村建设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一拍脑袋随便引进点资本、上马个项目,就能让乡村立马旧貌换新颜的。多少年亏欠下的,需要耐心地使其恢复原本的生态系统。

  “我们原来的教育体制,是先把各地的精英选拔上来,让他们在有生之年为国家做贡献,到退休的时候,他们又会凭着眼界和经验,带上各种资源回到故土。”刘军说,这是一个非常有机的循环系统,这个循环系统完成了一个人才从产生到成为社会的栋梁,最后又回归故土反哺家乡的过程,而且整个社会的资源是在当中循环的,包括教育、知识等。然而,这样的循环系统后来被割裂了,变得很糟糕。“村里人到了城市以后,乡村变成空心村,人只能出来,却回不去,到最后,产生人才的土壤,也被变相地破坏掉了。就像户口制度一样,完全限制了人的流动,这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当我们回到乡村以后,所看到的是有历史感的东西,同时会带给你一种归属感,这和很多新东西给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们经常讲‘吾心安处即故乡’,但有些东西是大城市天然不具备的,像自然的山山水水,还有老房子、老物件,这些都会给你一种与自然相生、天人合一的感觉。我们现在天天在讲体验经济,在乡村的这些体验是在城市完全获取不到的。”刘军认为,从技术上来讲,现在门槛变得很低,像交通系统已经获得突飞猛进的发展,这是线下的便利,而在虚拟的线上,现在也到质变的时候了。“技术可以支撑我们在一个乡村里面生活,虽然便利性会比城市里差一点,但这个差不是说完全不能忍受的。要知道,生活方式的改变,会让生活质量有一个非常大的跃升。”

  “大家现在都在讲,这是一个从城市化进程发展到后城市化进程的存量的时代;同时,这又是一个后互联网的时代,科技的发展让我们拥有了更多样选择的可能性,譬如人们的居住理念也会相应发生改变。”刘军说,“比如,现在我们做的一些终端项目,如果你的服务品质或者提供的产品内容没有一个导向的话,在未来市场里是很难再走下去的。粗犷的发展方式已经过去了,现在正在向越来越精致化的方向发展,这是一个大趋势;反过来讲,就要求我们所提供的产品需要花足够的精力和时间去打磨。”

  “现在科技如此发达,是让我们有机会去做出一些突破的时候了。过去可能是因为技术上不支持,而互联网时代的到来,让我们有机会去把这个循环系统恢复到一定的状态。就像在原来的循环系统中,一些社会精英会回到原乡原点,各种资源也会双向互通。因为他们的回归所带来的不光是资源,更多的是观念和视野。他们在和当地群众交流的过程中,会在不经意间带来一些改变,进而生成一个稳定的循环系统。这一系统的建立不是以牺牲自己为前提,而是基于打通之后的共赢局面。”刘军补充道。

  “中国改革开放40年来,大家都往城里跑,乡村和小镇却被人遗弃。我们要在尊重乡村文明的基础上来做乡村建设,而不是粗暴野蛮地推倒重来。乡村建设决不能搞成简单的‘圈地运动’,把乡村变成另外一个‘工地’,要多一点产业思维和艺术思维。要让每一个乡村都体现乡愁,成为城市的美丽后花园。”在国家计划打造的1000个特色小镇当中,梁中国认为,不可能都是高科技和制造业产业小镇,其中有一部分应该是文旅或艺术小镇。“中国乃至全世界的艺术资源库存量其实很大,我们能否搭建一个平台、制定一些标准来引领中国乡村建设和特色小镇创建呢?”

  梁中国透露,国际品牌联盟(IBF)联合希腊奥林匹亚市和希腊中国文化经济合作协会等机构发起成立了世界艺术小镇委员会,并与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等机构成立了中国委员会。位于湘西的边城镇是首批中国特色小镇,也是正在合作创建的第一个“世界艺术小镇”。“乡村建设一定要有耐心,要有正确的方法。我们必须从品牌的高度对每一个村庄进行差异化定位,实现‘一村一品’,使每一个村庄都具有鲜明品牌形象和独特产业支撑。我的理念是:让艺术融入生活,让品牌引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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