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以撒:化在其中
时间:2018-09-21 来源:俊沃艺术 作者:俊沃美术馆

陈省身说:“有人问我,每天工作多少小时,没法子说,我一直在想。”从20多岁入数学之门到93岁去世,他的脑子、手、脚都密切配合着,思索、实践,停不下来。格里菲思、玻特、莫泽曾多次被陈省身邀请,他们在品尝美味的整个过程,都不停地谈论数学。一个人在生活中有自己喜爱的专业,专业又能融入生活,那么就成了专业的生活化了。

  如果问一位书法爱好者每日花在临摹古人碑帖上多少时间,还是可以回答出来的,总会有一个时间量,或三四个小时,或一个晚上。如果问一天学习书法多少时间,就难以言说了。痴迷者在动手临摹之外,闭门冥想、同道交接、外出访碑、指导学生等等,大凡与书法有关,都在牵挂之内。痴迷者终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与书法勾连。外出见一株老梅,枝干奇倔有如黑铁,不想它凌寒独立,也会想到点画如夭矫苍龙。见秋空简净明快,也会思忖下笔以简驭繁尽芟芜杂。有人认为天下无处不草书,因为他把生活中的一切场景,动静大小、盈虚、奇正都与书法联系在一起,目中之景已不是实景,而是笔法、笔力、笔势这些书法的要素。所谓魂牵梦萦就是如此,白日逝去继之以夜,梦中得神人授以书法妙诀,晨起疾书果然应验,真是没完没了。

  古人在这方面比今人更见出生活化倾向。书法不必特地从生活中分离出来,书法家也不必从文人中特地标榜,许多成分是熔于一炉的,因此更为自由、轻松。观古人生活,一个文人有一份差事以备生活安顿,走马兰台类转蓬,余下的时间就临临古人碑帖,作作诗文,给亲友写写信,更多时间是读圣贤书。不离书本不离笔,本来的居家生活就如此,即使乱世困顿流离,有机会还是如此。如果有文人雅集就更惬意了,纸上游戏笔墨点染,各逞其能各尽其兴,又得一日开怀。晋人兰亭雅集难道只是承旧制于水边祈福禳灾的民俗活动?书法的、文学的内容都渗入其中了。杨凝式的《韭花帖》也是一种生活场景,收到礼品,感谢对方而提笔回复,本是日常生活之礼数,书法却不知不觉融化在其中。后人把它从生活场景中提取出来,当成不可多得的名帖临摹,觉得那个生活场景很有品位,又很自然,如困来即眠、饥来即食一样,无一丝造作,天然自成。因此,真要叩问古人一日花多少时间在文、艺上,回答也应该是:没法子说,呵呵。

  古人这种生活倾向于后世淡化了。写的工具改变、姿势改变,首先是人的思维改变了。用上电脑、手机,笔墨就搁置了或者成为一种不实用的摆设。没有书法实践的兴致、时间,内心也不会牵挂想念。那些会笔墨的人就显得稀罕,因为家中尚有文房四宝,有一点古风留存。他们中有声名的人被称为书法家,这样就和非书法家的人区别开来。这样的身份使人有意识地辟出时间,郑重其事地写,总是要不断地强化这个身份,积极参与书法的活动、竞赛,甚至要创作了还要请创作假,煞有介事,以为书法家必如此。有的人生活中有书法,书法中有生活,看起来近似古人了。所不同的是古人的书法生活化更自然和妥帖,凡以文字表达,必以毛笔书写形式出现,不必有意、用意、刻意为之,每日有意识、无意识、自觉、不自觉地使用毛笔的机会太多了,谁也不能把生活和书法抽刀断流般地区分出来。

  日常生活是俗世的,维持一个人的生命历程,谈不上有多高雅、多有意义。倘书法融于其中,而不是油水分离,那么,作为一种人生癖好,至少是有意思的,因为个人的喜爱,生活中就多了一些情调,三五日不书写就有缺失,就牵挂不已,甚至出差期间也要带几本字帖,闲下来就翻翻以解对于纸本的渴望。因此有不少人是活到老写到老,不如此还真是心绪难安,按捺不住。俗世人生因为这种喜爱而有了某些改变,使一个人的言说倾向、观察角度、想象空间、联想区域都会与人不同,使个人的生活在实在和沉重之中,又有了一些超越,譬如一个开小吃店谋生的人在用毛笔写菜谱时,也会想着把字写得像褚体那样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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